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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208【刚满十八岁的老光棍儿】

【书名: 白衣卿相 0208【刚满十八岁的老光棍儿】 作者:王梓钧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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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晨,队伍从秦州城出发。

张商英随着移民一起走,今天多了二十个骑兵护送,还有个经略使蔡挺派出的文吏。

“这已经下过两场小雪,还要继续征召弓箭手和民户?万一再遇到大雪,恐会过多消耗口粮,...

腊月廿三,小年刚过,古渭寨的雪便下得愈发密了。北风卷着碎玉般的雪粒抽打在夯土寨墙上,发出簌簌轻响。徐来披着件半旧不新的青灰棉袍,立在寨门箭楼之上,手中捏着一卷刚从秦州送来的军报。纸页边缘已泛黄起毛,墨迹被指尖汗意洇开几处,却压不住那行朱砂批注——“渭源蒙罗角部,巴毡角遣使献粮三百石,粟麦各半,另附酥油五十斤、皮张百副”。

他将纸卷缓缓合拢,搁在垛口积雪上,任寒气沁透掌心。

身后脚步声轻而稳,是侯可来了。老将未披甲,只裹了件黑羊皮短袄,鬓角霜色比去年深了许多,却仍如铁钉般扎进风雪里。他接过徐来递来的军报,目光扫过末尾那句“巴毡角亲书手札,言‘宋羌一体,愿效犬马’”,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,随即把纸页折好,塞回徐来袖中。

“手札是真,字迹也是他惯用的松烟墨,可这话……”侯可顿了顿,抬眼望向西北方,“怕是写给咱们看的,也是写给他自己听的。”

徐来点头,没接话。两人静默片刻,雪落无声。远处山脊如墨痕勾勒,在铅灰色天幕下起伏绵延,仿佛一条蛰伏已久的巨龙脊骨。那脊骨尽头,便是渭源。

“王韶昨夜又去了熟羊寨。”侯可忽然道,“带了三十个通译,还有两车新铸的铜铃——专给羌童做启蒙用的。铃铛上刻着‘仁义礼智信’五个字,用汉、羌、吐蕃三种文字。”

徐来略怔:“他倒想得细。”

“不是想得细,是怕。”侯可声音低沉下去,“怕明日出兵,今日教的孩子,后日就成孤儿;怕今日筑的寨堡,明日便被烧成白地。他想在刀锋未落之前,先埋几粒种。”

徐来望着风雪中若隐若现的熟羊寨轮廓,忽想起去年冬至,布超抱着襁褓中的幼子,在院中教他辨认北斗七星。孩子才满月,眼皮都睁不全,却硬被父亲托在臂弯里,小脸冻得通红,咿呀乱叫。那时布超说:“将来他若也从军,得先知道星斗在哪儿,才不会迷路。”

如今布超已在通远军左厢充任指挥使,日日操练新募弓箭手,连除夕守岁都在校场点卯。他妻子临盆在即,却执意不肯回内院休养,只让语儿每日差人送去安胎药与温补汤羹。语儿管着整个通远军后宅,连翩翩账房里的印信都交由她代管,可她从不逾矩半步——该呈给翩翩过目的,必亲手捧至榻前;该自己决断的,也从不推诿拖沓。徐来曾见她深夜伏案,在灯下核对三十七户新迁民户的田亩册,朱笔勾画,字迹工整如刀裁。

“语儿前日送来一封家书。”徐来忽然开口,“她兄长在广南西路任县尉,年前破了一桩盐枭案,牵出邕州知州私贩官盐的旧账。案子递到提刑司,主审官是苏颂举荐的,已具结待奏。”

侯可眉峰一挑:“苏颂?”

“嗯。”徐来颔首,“他升了知制诰,却仍常往三司跑,帮着理户部旧档。前日我收到他密信,说八司条例司初设,邵必虽未明拒,却把历年漕运账本全锁进铁柜,钥匙只交予解额一人。解额倒爽快,当夜便命人抄录副本,次日就送到苏颂案头。”

侯可冷笑:“解额这是拿自己当秤砣,一边压着邵必,一边掂量丁汝霖的分量。”

“正是。”徐来目光沉沉,“丁汝霖要立威,必先拔掉这颗钉子。可解额若倒,八司必然震荡。邵必若反扑,朝堂就要裂开一道缝——赵顼不敢赌,王安石也不敢赌。”

风势陡然转急,卷起地上积雪,劈头盖脸砸来。徐来抬袖挡了挡,再睁眼时,见侯可已解下腰间皮囊,仰头灌了一口烈酒。酒气蒸腾,混着雪沫扑面而来。

“所以你才非要打这一仗。”侯可抹去唇边酒渍,“不止为渭源,更为逼朝廷点头——准许移民、准许改税、准许设学授经、准许以汉法统辖归附诸部。你心里早盘算好了,这一仗若胜,朝廷就得认;若败,你徐来就是第二个李师中,该削职查办。”

徐来没否认,只轻轻抚过箭楼木柱上一道新鲜凿痕——那是前日王韶亲手刻下的,一个歪斜却极有力的“渭”字。

“我不是要朝廷认我。”他声音很轻,几乎被风雪吞没,“我是要河湟认我们。”

话音未落,马蹄声破雪而来。一骑自东门疾驰而入,甲胄覆雪,战马喷着白气,骑士滚鞍下马,单膝跪于箭楼下,双手高举一纸火漆封缄的军令。

是秦州蔡挺亲笔。

徐来拆开,只扫一眼,便将文书递予侯可。侯可展读,面色渐凝。文书末尾有蔡挺朱批八字:“机宜自决,粮秣已发,勿负国恩。”

徐来转身走下箭楼,皮靴踏碎薄冰,发出清脆裂响。侯可紧随其后,两人一路穿过校场。此时正值寅时末,天光未明,校场上却已燃起数十堆篝火,火光跳跃,映照着一张张年轻而绷紧的脸。三千弓箭手列阵如林,甲叶在火光下泛着幽蓝冷光。他们多是河北、京东灾民子弟,有些脚上还穿着草鞋,可腰杆挺得笔直,眼神灼灼如炬。

徐来驻足于阵前,未多言语,只抬手摘下左腕皮护腕,露出内侧一道陈年箭疤。他将护腕抛向第一排最左侧那名少年——那人不过十六七岁,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,右颊有块浅褐色胎记。少年慌忙接住,手指触到护腕内衬绣着的一个“徐”字,顿时涨红了脸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徐来问。

“回安抚使,小人……小人叫赵大牛。”

“赵大牛。”徐来重复一遍,目光扫过整支队伍,“你们当中,有人祖父死于黄河决口,有人父亲饿毙于流民道上,有人兄弟被厢军强征,至今不知生死。你们来此,并非只为一口饭吃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:“你们来此,是要在这片冻土上,替大宋,替你们自己,扎下第一根桩!”

“喏——!”三千声齐吼撕裂寒空,惊起林中宿鸟无数。

翌日卯时,雪停风息。一支五百人的精骑悄然离寨,为首者玄甲黑马,正是徐来。他未穿重铠,只着轻便皮甲,背后负一张黑檀硬弓,鞍侧悬两壶雕翎箭。王韶与侯可并辔而行,各率二百骑,分作两翼。余善元与安寒勇率百名通译、医士、文书随行,押运二十辆大车,车上覆着厚厚油布,隐约可见铜釜、铁犁、桑剪、竹简、麻纸……甚至还有数十捆尚未糊裱的折扇骨架。

队伍绕过熟羊寨北麓,转入一条被当地人唤作“哑龙沟”的狭窄山径。沟底冻土坚硬如铁,两侧峭壁如削,仅容两骑并行。行至中途,忽见前方雪地上插着一柄青铜短剑,剑身刻着蒙罗角部图腾——盘曲的牦牛角。剑旁压着一方素绢,墨迹未干:“巴毡角拜候,酒肉已备于黑石坳,盼宋使饮尽三杯,共商西市城事。”

王韶俯身拾剑,指尖摩挲剑脊寒芒,忽低声一笑:“他竟真信了。”

徐来策马上前,伸手按在剑柄之上,却不拔出,只借力一撑,跃上右侧岩壁凸起处。他解下腰间水囊,仰头饮尽,随即手腕一抖,囊中残酒尽数泼向崖壁积雪。酒液浸入雪层,渗出淡褐痕迹,宛如一道无声烙印。

“传令。”他跃回马背,声音清越如磬,“前锋百骑,速取黑石坳;中军押运辎重,缓行跟进;后队散开搜山,凡遇羌人斥候,生擒勿杀。”

号角呜咽而起,短促三声。

半个时辰后,黑石坳。

坳中果然燃着数堆篝火,十余名蒙罗角部勇士踞坐火畔,面前摆着牛皮酒囊与烤熟的整羊。巴毡角端坐中央,赤膊披着豹纹裘,左手持金杯,右手握一柄镶嵌绿松石的短匕,见宋军入坳,朗声大笑,起身相迎。

“徐安抚使,久仰大名!”

徐来翻身下马,解下佩刀,双手奉上:“徐某粗鄙,无厚礼相赠,唯此刀可斩坚甲,愿赠阁下。”

巴毡角大喜,接过横在膝上细看,见刀鞘乌沉,刀镡雕螭纹,抽出半寸,寒光刺目。他正欲夸赞,忽觉地面微震。紧接着,坳外山梁上传来一声凄厉鹰啸——那是宋军约定的伏击信号!

巴毡角脸色骤变,霍然起身。可已迟了。

坳口两侧山崖之上,箭雨如蝗而下!并非直射人体,而是精准钉入火堆周围散落的皮囊、酒瓮、肉架——油脂迸溅,火焰轰然腾起,浓烟滚滚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与此同时,王韶所率左翼骑兵如黑潮冲入坳口,侯可右翼则自侧后包抄,刀光翻飞,却不伤人筋骨,专砍马腿、割缰绳、挑兵器。

混乱中,徐来策马直冲巴毡角。距离三丈时,他猛地甩出手中水囊——囊中早已换作滚烫桐油!油液泼洒而出,正中巴毡角胸前裘袍。徐来随即引弓搭箭,弦响如裂帛,一箭射穿巴毡角左肩琵琶骨,将其狠狠钉在身后岩石之上!

“降者免死!”徐来厉喝,声震山谷,“尔等首领已被擒,再负隅顽抗,阖族尽诛!”

巴毡角痛得浑身抽搐,鲜血顺臂淌下,在雪地上蜿蜒如蛇。他瞪着徐来,眼中全是难以置信的惊怒,嘶声道:“你……你骗我?西市城……”

“西市城确在修筑。”徐来拨转马头,居高临下望着他,“但本官要取的,从来都是渭源。”

话音未落,坳外蹄声雷动。余善元率百名通译奔入,人人高举竹简,用羌语、汉语、吐蕃语交替高呼:“徐安抚使有令!归附者授田五十亩,免赋三年!习汉字者,赐书一部、笔墨一匣!愿为宋军向导者,赏银十两、绸缎三匹!”

火光映照下,那些方才还持刀怒吼的羌人勇士,渐渐放下了武器。有人默默解下腰间皮囊,有人抱起吓呆的幼子,更多人则将目光投向被钉在岩上的巴毡角——那个昨日还谈笑风生、许诺共伐西夏的豪酋,此刻正因剧痛而面目扭曲,肩头箭杆随呼吸微微颤动。

暮色四合时,黑石坳已成宋军临时营垒。徐来命人卸下辎重,当场分发:铁犁插进冻土,铜釜架上篝火,桑剪分给牧民,折扇骨架发至妇人手中。余善元蹲在火堆旁,用炭条在雪地上教几个胆大的羌童写“宋”字,孩子手指冻得通红,却笑得露出豁牙。

徐来独自登上坳口最高处。西北方向,渭源方向的天际线正被最后一缕霞光染成赤金。他知道,今夜之后,消息将如野火燎原,席卷整个河湟。木征会震怒,董毡会观望,俞龙珂或许会再次派使者来探口风……而朝廷那边,蔡挺的奏报已飞马驰向汴京,赵顼案头,很快就会多出一份盖着鲜红“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司”印鉴的捷报。

他摸出怀中那封未拆的家书——语儿寄来的。信封背面,她用极细的簪花小楷写着:“妾闻君将涉险,夜不能寐。遂以银针刺指,取血调朱,绘观音像一幅,已焚香供于佛前。愿菩萨护君平安,早归。”

徐来将信纸贴在胸口,良久未动。寒风吹起他鬓边几缕散发,露出耳后一道浅淡旧疤——那是十二岁在清溪村攀树掏鸟窝时,被枯枝划破的。

远处,羌童们围着火堆,正笨拙地哼唱一首新学的歌谣,调子荒腔走板,词句却是徐来亲自定下的:

“渭水清,渭水长,宋家郎,筑新城……”

歌声断续,却倔强地穿透风雪,飘向更远的山峦与旷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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