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傲慢?”

向飞不解。

在他印象里,老东西懒散、洒脱,优点也好,缺点也好。

都不包括傲慢。

阮老笑着:“光说你可能不信,有机会去问问杜光廷,哦,就是那个姓杜的老头,几十年前的我,可不是现在的模样。”

“好吧。”向飞接受了这个说法:

“那这和你的心劫有什么关系?”

“关系很大,第一点,我不甘心,大罗道争结束后,残余道统缩编,只留护道者一人,行道者一人,我才当行道者多久?就让我转去护道?凭什么?”

即便时隔多年,那股不甘依旧在阮老的言语中回响:“我当时是真接受不了,所以我也不急着试炼,趁着难得的自由空闲,结结实实玩了两年,可是在东海留下了不少传说。”

向飞轻轻点头。

所谓【东海最强】的名头,应该就是在那时候打下来的。

阮老整了整袖袍,小老头似得起双手:

“玩够以后,我才想起我的试炼内容,就不甘不愿地挑选弟子,要他们领悟山河意......呵呵,很快我就知道,这个事难点在哪儿。”

向飞试探着问道:

“按你说的两种思路,不弱于任何人的自信,确实很难,那俯仰无愧于天地的人,也很难找吗?”

阮老一脸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”的无奈表情,笑道:

“难,而且比前者更难......难很多,很多很多。”

向飞皱眉。

他无法理解。

现在如何且不谈,之前的他,肯定没有“不弱于任何人的自信”,那他能觉醒山河意,靠的就是所谓的“纯心”。

也就是“凡事无愧于心”。

向飞回顾自己短暂的人生,细细想来,的确没做过什么亏心事。

倒也符合这个要求。

但这真的很难吗?

即便不容易,也不至于太难吧。

阮老叹息道:“你别纠结了,事就是这么个事。”

向飞点头:“之后呢?”

“之后就是失败,失败,一次次的失败,你没法想象,那些年,我有多绝望。”

阮老失神道:

“我......怨恨过那些人,我也看不起他们,为什么他们那么笨,那么软弱,几天时间,就能变一个人,同时,我也意识到,我可能无法通过这次试炼。”

向飞:“所以…….……”

阮老闭着眼,伸手打断了他:“你别说话,听我说完。

“好吧………………”

阮老深吸一口气:“心劫降临的节点……………是我灭童氏满门的时候,在杀他们最后一个子弟的时候……………”

他忽然停住了。

神色悔恨中掺杂着痛苦。

向飞顿时明白,阮老说的是童老二。

那个功勋家族童氏,最后的残魂,居然神奇的从老手下逃生了......现在想来,这怎么可能?

向飞眼光一闪,明白了什么:

“童老二,是你放走的!?”

“是的,我只是杀死了他的肉身,然后就感到一丝恐惧,那恐惧让我犹豫,童老二的残魂逃走了,我再去追,却找不到了......就像一种惩罚。”

阮老睁开眼,眼神释然:“也是在那一刻,我意识到,我和那些我看不起的人,没什么不同,因为......我也会害怕,害怕灭亡功勋家族的罪孽,让我的飞升试炼,变得更难。”

向飞叹口气。

他理解了阮老的心劫。

那是从傲慢滋生出来的,对失败的恐惧。

阮老的出身和起点,让他无法接受,自己连第一次飞升试炼都过不去,但传授山河意的过程中,又遭遇到无数次挫败,这种挫败感和恐惧最终击穿了他的理智,也让他犯了无法原谅自己的错误。

心劫啊,真是因人而异,又如此刁钻。

阮老无力地笑:“是的,我就是这么没出息,连那么一丝罪孽,都能把我吓住,现在,那一丝罪孽在你身上吧。”

向飞点头。

阮老:“所以啊,你比我有出息。”

向飞轻轻摇头。

阮老没在意:

“我终于明白,我根本没什么了不起,我的成就,来自于我的天赋,而我的天赋,来自于我的父母,抛开这些东西,我还有什么?我和那些我看不起的人没什么两样,所以我看不起自己,所以......我摆烂了。”

向飞看着阮老:“但你又站起来了,不是吗?”

“是啊,我站起来了,因为你!”

阮老突然兴奋起来:

“不怕告诉你,放以前,我也会看不起你,因为你天赋差,你一根筋,你的生活毫无趣味,像一块石头,但现在的我,只会仰望你,因为你一直在做的,是我永远都做不到的事。”

他推翻了茶杯,眼睛通红:

“你的出身是那么低,你的天赋是那么烂,你的修行是那么艰难,如果换成我,我已经放弃了一万次!但你没有!你一直在坚持!你自己根本意识不到,你在做的,是多么伟大的事!”

“所以他选中了你,太对了,他就应该选中你,而我出生的意义,就是开启这次生命试炼,再把山河意这样至强的意境传授给你,因为只有你才配得上它,也只有它才配得上你!”

“所以记住,向飞,你给我记住,无论以后发生什么,无论你遇到的事情有多难,你都一定要坚持下去,一定要坚持下去!听到没有!你一定要坚持下去!”

师徒坦白局结束了,在极度复杂的氛围里。

阮老的情绪平复后,两人只聊了三件事。

其一是巨人之山。

“那里的情况很复杂,不太适合我,更适合你,记得去一趟......现在早了点,再升一级,17级肯定够了,放心,我做了布置,短期不会出问题。”

其二是向飞的长剑。

阮老拿过后,敲一敲,就还给他:

“要走了,送了点小礼物给你,回去再拔出来吧,不然你又要问东问西。”

至于第三件事,就是告别。

“都是大老爷们,洒脱一点,就像你说的,我们会再见面的,你也是,以后出去做事,尽可能张扬一点,别一个劲儿埋头苦干,你可是山河道行走,就算惹了事也不用怕,我会为你护道......用你绝对想不到的方式,哈哈哈!”

向飞离开小院之后,杜老爷子,明浩,以及一些见都没见过的人,陆续登门。

知道阮老要走,这些曾经的朋友,同伴,都来送别。

一起吹牛打屁,回忆往昔。

向飞没有参与。

师徒相谈已经用掉不少时间,而他还有很多事要忙。

如同阮老的告诫。

他要坚持下去,无论发生什么,遇到什么,都要坚持下去。

一定要坚持下去。

他不能停下来。